母亲走了以后，我才真正体会到且行且珍惜的感觉，看着母亲以前生前居住过的房间，如今变得空荡荡的，母亲的音容相貌充斥房间每一个角落。想到母子今生的缘分已尽，不觉悲从心来，泪水簌簌落下来。
母亲1946年5月出生在山东省阳谷县武堤口村的一个农民家庭里，母亲在家中辈分是老二，母亲有一个大姐，一个妹妹，两个弟弟，姊妹五个。外婆说母亲小时候头发又黑又亮，缎子似得，皮肤很好，五官长得很标致。母亲由于家里姊妹多，在我们村里的小学没读完就辍学了。我外公觉得女孩读什么书，读再多的书最后也是嫁人。外婆说起外公年轻时不会过日子，花钱大手大脚，母亲童年时家里的生活很拮据，经常做饭用的柴禾都没有，外婆经常因此落泪，母亲便跟着外婆去拾柴禾。外公是一个很严厉的人，因为孩子多，他不知道亲近，经常板着脸很严肃的样子。母亲小时候不敢靠近外公，说话都不敢大声。
妈妈认识父亲的时候，我父亲在村里的小学任教。母亲与父亲的是通过村里的媒婆介绍认识的，母亲觉得父亲人好，踏实，靠得住。
那时候教师没有多高的社会地位，父亲的工资也不高，每月发工资后父亲还想着周济一下老家的需要帮助的亲戚，所以，父亲的生活很简朴。父母结婚的时候，连自己的房子都没有，借住在同村一个张家的房子里，除了一个木箱外没有像样的家具，就这样开始了他们的婚姻生活。
在我童年的记忆中，父母并不算脾气相投的人，经常会因为家庭琐事拌嘴，但每次生气后很快就像没事一样。父亲是一个深沉的人，不喜欢把对母亲及孩子的关心挂在口上，而是用行动去表达对这个家庭的爱。母亲是一个直率的人，刀子嘴豆腐心，不开心的事一定要说出来，有时会使大家很不愉快，但是大家能体会到母亲用整个身心呵护着这个家庭。
母亲是一个很疼孩子的人。听母亲说我小时候我经常拉肚子，二姐经常发烧，大姐吃不好就容易呕吐，父亲在外地教学不经常在家，有一次孩子半夜发烧了，母亲只得怀里抱着一个，手里领着一个，徒步到几里到乡镇医院看病。
母亲是个很勤劳，能吃苦，默默奉献的人。小时候，我们姊妹都是农村户口，加上母亲的，有四口人的地。我父亲那时在乡镇中学教书，家里四口人的地主要靠母亲。母亲经常早出晚归，像男人一样背着药筒给棉花打药，经常汗水湿透脊背，回到家还要拖着疲惫的身子做饭。父母那个时代的人，也许习惯了这种艰苦。我记得父母曾经拉着地板车去台前卖白菜；计划经济时代，也许煤炭不容易买到，依稀记得煤炭也是父母从三十多里开外的台前县城购销社拉回家的。那几年家乡种棉作为家庭的副业，每家都种植大量棉花。丰收的时候，需要整天在棉地里弯腰拾棉花。母亲每年看到自己家的棉花地如絮如丝般绽放着，便是她最开心的时候，她说自己即使累也觉得高兴。棉花摘下来要成批地送到乡镇的棉花收购站。每年这个时候，棉农们都成群结队地排队卖棉花。记得收购站会根据棉花的层色将送来的棉花分为几个等级，不同等级不同的价钱。因为父亲在乡镇中学教课，学生的课耽误不得，母亲就要像男人一样拉着满车的棉花送到棉站。
那时候我们农家小院养着鸡鸭，节日的时候都是母亲动手宰鸡杀鸭。在我的记忆中，母亲在宰杀鸡鸭时我给她打下手，让我拿着舀子向已经褪毛的鸡肉舂几遍水，把鸡肉清洗干净。那时候最美味的牙祭就是吃母亲炖的鸡肉和鸭肉。每年即将过节的时候，我们就盼着吃上母亲炖的鸡肉。
母亲是一个对孩子要求很严格的人。无论我们说话，衣着及走路存在的缺点，她都会毫不客气的指出，要求改正。我当时觉得她事太多，和她在一起不自由，尽管她的做法未必正确，但是我也明白她以自己朴实的风格爱着孩子。
我初中学习成绩很好，是当年学校唯一不需要复读就考上县重点高中的学生。我读高中以后，每两周才回家一次。每次回家，母亲就给我改善生活，包水饺、包子。母亲腌制的酱豆很好吃，腌好后，然后放些姜、大葱、鸡蛋炒一下，放进一个罐头瓶内，让我拿回学校去吃一周。结果回到学校后，同学都觉得好吃，你一口我一口，本准备一周的酱豆一天就吃完了。同学纷纷问，你家的酱豆这么好吃呀，怎么做的？
外婆晚年生活主要是母亲照顾的。外婆晚年腿摔伤成了骨折，不能行走了，母亲把外婆接到我家。外公晚年变得很温顺，息事宁人的模样，不再像年轻时候那样严厉，对孩子亲近了许多。我们家与外公外婆家分属前后院。母亲每逢家里改善生活，就让我们给外公外婆送去。
1992年我考上大学，同年秋天我外甥斌斌出世了。因为斌斌的奶奶年轻时没做过针线活，所以外甥出生后需要的衣服及棉被都是母亲张罗的。二姐经常用宝宝椅带着外甥到家里，给这个家庭增添了新的乐趣。那时二姐辞去工厂的工作，专门照顾外甥，很长一段时间二姐带着外甥和母亲一起居住。母亲就开玩笑说“别看我整天照顾外甥，长大后他还是与他奶奶心里亲”。
大学毕业后我到一个偏僻的乡镇中学去教书。教师也是一个不错的职业，但不是我的最终理想，我也不想在一个偏僻的乡镇中学结婚成家，所以就想通过考研改变自己的命运。这样我一边工作，一遍利用闲暇的时间为考研做准备。工作的地点离老家很远，每隔两周我就回家去看父母。那时家里的生活已经比较富裕：我们姊妹几个没有责任田了，只有母亲自己的一份，父亲也到了退休的年龄，他喜欢农田园艺，所以那一份责任田已经不是负担，就作为父亲消遣方式了。每到家母亲就催我找媳妇，并一再说邻村的一个女孩不错，在另外一个中学教书，有文化，人也聪明，很适合我。我那时心野，一心想脱离乡镇中学，换一份职业及生活环境，没心思结婚成家，对于母亲的数落，一边应着，一边坚持自己的老主意。
1998年我调到阳谷二中担任高中英语教学，在那里认识了现在的妻子，2000年开始了我们的婚姻生活，母亲终于一块石头落地，不再为我担心。在我女儿出生前的半年里，母亲就到了我和妻子在学校安的家，把家庭琐事全接过去，让妻子安心养胎。女儿出生后，母亲像伺候自己的女儿一样照顾妻子，让她安心顺利度过分娩后的不应期。正是母亲的这种全身心无保留的待人方式，后来在妻子与母亲出现某些口角时让她感觉很受伤。也许婆婆与儿媳在一起久了出现些矛盾很正常，但是为爱付出越多，受伤会越深，这是规律。母亲与妻子都是直率，坦诚、善良，正直的人，相处久了，这两种同类性格的人就会产生矛盾。母亲几次生气之后就回了老家，女儿还不到两周岁，我在山东大学读研究生，妻子自己一边上班无暇同时照顾女儿，不得已，我们只得将女儿送回老家，由父母照顾。记得我们回家看女儿，不敢让女儿知道我们离开，每次偷偷走后女儿会哭很久。我心里就难受，心里责怪妻子，老人辛辛苦苦地照顾孩子，为什么就不能宽容一下老人的脾气呢！
后来妻子的学校搬迁到阳谷城里，孩子也要上幼儿园了，母亲再次与妻子在一起照顾女儿。女儿上幼儿园的小班时就会用稚嫩的声音唱“亲爱的，你张张嘴，风中花香会让你沉醉”。母亲很喜欢我们这个家，把自己的全部身心及感情都寄托在家里，如果不用她看女儿，她会觉得很落寞。
研究生毕业后，我进了省城的一家律所开始了我的律师生涯。第二年当我觉得收入可以支撑这个家庭的时候，就在省城买了一套房子，把父母接了过来。我那是的想法，父母年纪大了，这么多年自己上学、工作，然后又出去上学，实际上与父母在一起时光没有几年。我想在老人晚年的时候多抽出一些时间多陪陪他们，看着他们在我身边老去，我心里会释然一些。2009年五一前后，父母从老家过来开始与我共同生活。可以看得出母亲打心里高兴和我们在一起，父亲倒是有点不适应。父母刚来省城的两年里，一家人生活得很幸福。大姐的家离我家很近，大约两站路。大姐经常下班后带些好吃的来看父母，与父母唠唠嗑。周末的时候，我们带着父母及孩子去看看省城的趵突泉、千佛山、植物园，逛逛超市，一家人其乐融融。
2010年冬父亲被发现了患上脑萎缩，开始时经过住院治疗得到了改善。次年2月父亲再次发病住院，出院后生活不能自理。那时母亲身体还好，照顾父亲的事务落在母亲身上。照顾父亲是非常辛苦的，需要仔细与高度耐心，母亲毫无怨言地照顾着父亲。他们年轻时经常拌嘴吵架，在父亲需要悉心照顾的时候，我才发觉母亲对父亲的感情很深。2011年9月父亲因病去世，母亲经常独自抹泪。就连我们给父亲烧纸的时候，她都叮叮的非常仔细，很怕父亲在另外一个世界受委屈。
母亲在2014年4突然昏厥，不省人事，我与家人赶快把她送到齐鲁医院，诊断结果是脑血栓。同年母亲陆续在8月、12月先后两次脑血栓重犯，经过医院的及时抢救及治疗，尽管肢体行动不便，说话有障碍，但生活还能自理。
2015年脑血栓没有再犯，可能与其服用一种防止血栓的药物有关。今年初也许她觉得不能恢复到发病前的状态，心里急躁，每隔两周，她就要求换药，重新找医生，并拒绝服用以前的药物。今年4月中旬，母亲再次犯病住院，经过一个月的住院治疗，尽管挽回了生命但是生活已经不能自理。二姐决定不再上班，专门伺候母亲。母亲出院后，手脚不会活动，不会咀嚼，只能通过胃管注入流质食物维持生命。在长达8个月的时间里，母亲靠这样的方式维持生命，日渐消瘦，以前胖胖的身体变得瘦骨嶙峋。看着母亲这样我心里非常难过，即使她不会说话，不能坐起，不会吃饭，我也能感觉到家里还有一个老妈。也许母亲内心很痛苦，想结束自己这样的生活。我知道老妈早晚有一天会像蜡烛，燃尽生命，但是我总想这一天晚点到来。
2017年1月1日是元旦佳节，上午的阳光通过卧室的窗户照进来，室内温暖如春。我像往常一样，给母亲喂完了饭，收拾了一下房间。九点多的时候，发现母亲的气息微弱，喘一口气间隔很长的时间，眼神逐渐变得迷离，脸色苍白，这口气喘完了，再也没有了生命的迹象。母亲平静地离开了人世，就像一盏灯，终于燃尽了自己的生命。
在送母亲出殡的场合，我满脑子想着如何处理各种事务，哭不出来。在亲戚朋友走了以后，我回到母亲的房间，才意识到自己真的见不到母亲了，连躺着病床上不会说话的母亲也不在了，泪水如决堤的河水,禁不住流了下来，痛哭失声。
母亲，您一路走好，不要怕，父亲在天堂等待着您，以后您们要善待自己，保重好身体，身体不好了太痛苦！祝愿您和爸爸在另外一个世界里都有一个好身体，永远开心健康地生活，不受病魔折磨！您在世时我没少惹您生气，如有来生，我还是愿意做你的儿子，让您过得更好！
人生寄语：只有父母走了，才会体会到有父母数落你，唠叨你是一种幸福，父母走了，你会觉得自己很久灵魂无处安放，那是一种真正的落寞，人生的确需要且行且珍惜。
魏耀华
二0一七年一月四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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